临渊记

《临渊记》

第 31 章 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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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依旧是夜里。

孟十一被涂得脸上惨白,双眼青黑,嘴唇赤红,非但穿了一身孝衣,口中还叼着根尺长的血色飘带,愣愣地站在了中军帐内。

云渐拿着画笔,欣赏着自己的大作,笑得直跌。

她的手上沾了左一道右一道的墨迹,斑斓色彩,彰显着主人并不大熟练的画艺。

孟十一只感觉自己的左眼好似大了两圈,右边的嘴角还拼命下垂,眉毛大约已经木炭般粗,云渐却死死抱着铜镜,不许他照。

然后望着他哈哈大笑。

她许久不曾如此开怀,像个恶作剧的小孩。

十一便老老实实地叼着带子,任由她闹。

“你还得等会儿再出门,不然雨水一淋,就都花了。”

云渐抹了抹眼角,又笑问:

“本宫画的妆容,驸马爷可还喜欢?”

十一努了努嘴里的飘带,示意她不便说话。

他表情一动,脸上愈发滑稽,惹得云渐又扶着桌子,半晌直不起腰来。

她抬手将带子扯开,不依不饶地又问一遍:

“夫君可还喜欢?”

十一木着脸,淡淡答了句:

“喜欢。”

云渐正得意间,他却抽过她的画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额上点了一下。

明眸皓齿,眉心点红。

赫然是个极漂亮的年画娃娃。

这下换做十一展颜,笑得龇牙咧嘴,丑得人神共愤。

“你长进了啊,孟十一,居然敢还手了!”

云渐气急,伸手便要打他。

十一由着她捶,也不回嘴,只是拦腰抱住了她。

他的妆容颠三倒四,花红柳绿,唯有一双眼睛,清淩干净,黑白分明。

他总是格外认真地看着她,直勾勾的,像是要看到人心里去。

云渐反倒愣了愣。

“十一?”

“嗯。”

他的目光清寒浓烈,像一捧初雪酿成的酒。草木的味道,泛着薄荷似的微涩,缓缓淹没了云渐。

他一字一句地说话,低沉的声音,笃定又执著。

“不喜欢妆容。”

“喜欢你。”

他伸出手,拨了拨她颈上的红线。那枚铜钱,被她珍而重之地藏在了胸前。

他仿佛是笑了,忽然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亲。

简单轻浅的吻,淡淡的温热。

云渐的脸色一红。

她虽爱调笑十一,但从不知道,他竟会如此……长进。

“时候不早,你快去快回吧。”

“好。”

十一叼住飘带,转身出帐,在夜雨的遮掩下,向着淮河南岸掠去。

行军打仗,最讲究上苍庇佑,师出有名。齐军这些年为了反攻北上,一直打着云氏不忠不义不孝不悌、枉顾君恩谋朝篡位的幌子,举着“匡正乾坤,复我河山”的大旗。

偏偏前几日一番爆响,引发炸营,犯了军中大忌,殊为不吉,又还有人莫名其妙地念了许多“燕瑾不仁”“天官降罚”之类的混账话……虽说燕夕以雷霆手段平息了暴动,但众将的犹疑之心,却是消不去了。

今夜,燕夕又想趁雨北攻,然而议事之时,竟被众人以各种借口推三阻四,他大发脾气,闹得不欢而散。

“那小子怕是想军功想疯了,都营啸了,还非要打?营啸不吉,应多用守势,这祖宗留下来的兵法,是他随随便便就能改的吗?”

“不是说,所谓雷响只是爆竹吗?至于炸营,不过是江湖人士的戏法,蛊惑人心。”

“这他娘的你也信?”

“也确实……有些可能。”

“怎么着?那今夜出兵?拿下江北,亲手送那小子一个不世功勋?你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能不能醒醒?”

“我这不是……”

“七皇子不明不白的死在军营,那燕夕却借此出山,至今毫发无损,你琢磨明白了吗你个猪脑子!”

“你的意思是说,七皇子之死是他……”

“你还帮他拿军功?也不怕皇后娘娘抽死你!至于这北境,收不回来了便罢,若是真让那小子打下来了,你我早站错了队,都不一定死在哪儿呢!”

“是是是,路兄教训的是!”

出了中军,西营的两位将军结伴通行,其中一位年事较高,多有训诫,言及燕夕之时,竟是成见颇深,且毫不避讳。

“那小子婢生子的出身,性情桀骜,刻薄寡恩,若是真个得了志,头一个遭殃的便是大皇子,其次便是皇后一脉并各大世家……上头一倒,你我二人,哪里还保得住身家性命。”

“那他身为元帅,若是执意下令北伐,我等……”

“所以啊,陈老弟,营啸这么好的机会!人所共知的大凶之事!好歹先拖着再说吧。你可切莫脑子一热,跟着往前冲!”

“是是是,小弟一定紧随兄长身后,唯您马首是瞻。”

两人又是一番互捧,正说得热闹,忽然觉得眼前一晃。

暮鼓已过,众军歇息,军营里寂静得仿佛空无一人,偏偏却一道白影,幽幽地飘在他们面前。

月黑雨深,叫人看不清他的面目,更……

看不到影子。

“来……来者何人?”

“路兄……你也瞧见了?”

“为何在此装神弄鬼!”

路将军年长不少,见闻颇广,率先拔出了长刀,壮着胆子,向那白影砍去。

那影子浑身不动,人却忽地浮了起来,飘飘然荡开了两步。

“路……路兄……他没有脚……”

“闭嘴!”

路将军见他避让,挥刀又砍。

影子却像是捉迷藏般,又清泠泠地飘开了两步。

路成只当他怕,奋起直追,影子却忽地回头,探长了身子,顶在了他的面前!

白面,青眼,血唇,吐在胸前的舌头,竟有三尺长!

“鬼……鬼……鬼啊啊啊啊啊啊!”

年少些的将军,拔腿便跑!

那影子却一抬手,隔着数丈,生生勒住了他的咽喉!任由他抓破了皮肉,也无法挣脱!

“燕瑾……在哪里……”

影子的声音,艰深晦涩,仿佛自深渊爬出的怨灵。

燕瑾?皇上?

莫非真是……

天官索命?

“皇上,皇上在金陵!不在此处!”

那影子顿了顿,又往天空嗅了嗅,分辨半晌,又说道:

“竟敢……骗我……”

“不不不!大人饶命啊!我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假!”

“本官……追随大齐龙气而来……必不会错……”

大齐?龙气?

难道是……

西营门前,猛地传来一阵吵闹。

陈程心中大喜,扯开了嗓子呼嚎:

“救命!救命!救——”

“叫什么叫!已经不见了!”

“什么……”

一眨眼间,两人附近,竟已空空荡荡。

若非喉间伤口刺痛,方才种种,仿佛不过是一场怪梦。

营前的守卫,听到呼救,紧赶慢赶地跑了过来,却发现自家将军,一个受伤挂彩,一个跌坐在了泥水里,俱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路成一瞧见部下,赶紧先发制人:“你们刚在吵吵什么?半夜喧哗,还要不要命了?都去给老子领军棍!”

“启禀将军,不是卑职喧哗,实在是……”

“有屁快放!”

两人借着训斥质问,暗暗整理了容色,一边走回了灯火通明的营帐,却发现——

营门正前,将军帐上,硕大的一个燕字!

鲜血为墨,腥气淋漓!

“这是何人所为?”

“卑职一直巡逻值守!确实不知!”

路成与陈程对视了一眼。

“老弟,辛苦你一趟,去中军禀报此事。”

“我……我点些人马,一同前去。”

“你怕个什么劲!又不是冲你来的。”

路成骂完,又不放心,拉着陈程低声耳语了几句。

“方才之事,你可切莫说漏了嘴……”

“……为何?”

“这大营龙气之事,他若听见,必定先斩杀你我,以绝后患……此事,你莫声张,我立时便书信一封,送去金陵……届时,你也是大功一件。”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那鬼,即便是假的……

人心生鬼。

鬼说的话,总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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