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了旧有的诙谐基调，她站在自己的台位前准确陈述着，平静而赅简。

上一轮谢嘉瑞自述的“I”喻示着陷入爱河的人们，什桉的语态也旁敲侧击地告诉观众——“She”，即是你内心所想的那个人，“You”更是自我。

两个年龄、经历、见地都不一样的人如何在既定时间内适应对方打好配合？四分钟的纯说教太长，因此小嘉瑞的跳脱反而成了优点，在此之上由什桉对节奏加以把控，收拢线条。先讲故事再抛观点，幽默而不失立场的叙述方式是个很好的选择。

而这一轮，没有表演，没有设计，只是纯粹的个人表达。答题者怎样分解没有标准答案，见仁见智。

众多如“culturalrelativis|m”、“ethnocentris|m”、“detachedobjectivity”等相对复杂生僻的学科性词汇给部分观众带来了挑战，也让在座的学者们会神聆听起来。

尤莉听得云里雾里，懵懵地转向文静，想问她这段在讲什么。文静忙着拍照，不等她开口就道：“别看我。听不懂。别误会。不代表一班人均水平。”

尤莉、许安南：“……”

全场唯一的灯光给了发言选手和评委席，什桉的眼，更多地看向了麦克格鲁教授。白胡子学者目光和蔼，等她说完便带头鼓起了掌。

最末的小嘉瑞结束演讲，提问评委和嘉宾评委全部参与评分，他们低头同左右临席交流着，商议选手涉及各领域专业内容的妥当与否。舞美在颁奖前的这一刻终于缤纷了起来，缭乱地在台上舞动，等待今晚主角的诞生。投票系统、评委分数有序汇总，很快在所有人的监督下得出结论，交到了主持人手中。

伴着高昂激越的音乐，闫艳万众瞩目。明知在场的和收看节目的观众有多么难耐，她依旧几次三番地转折，不肯轻易揭晓。小嘉瑞等得蠢蠢欲动，急不可耐地从梯凳上跳了下来……

……

熙攘的大化妆间里挤满了来向她祝贺的朋友，林千帆抱了抱傅冰，笑着恭喜她：“还好你拿奖了，不然白白浪费我这段时间来一路陪跑的精力。”

傅冰淡淡瞥了眼奖杯，倏地在祝福中起身，径直走到另一个角落里的男生面前。她皱眉看着眼前高瘦的前搭档，语气不是很好，“你什么意思？”

那人一愣，林千帆也愣了愣，连忙过来圆场：“怎么了这是？徐温怎么你了？……”

“谁要你让我的？”

同一个题目“Fate”，她都能掰扯到形而上学，他却老生常谈命运？好歹搭档过一程，别人看不出来她还能不知道么？G大数学系高材生，看不起她吗？真是自说自话！

徐温性子内向简单，被傅冰当众质问脸都红了，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有……我理科生，不、不懂哲学的……”

“我就懂？”

傅冰甩脸就走，林千帆没拽住她，只好对不知所措的徐温尴尬地笑笑，“她就这脾气，学长别在意。”

房门开着，快步出去的傅冰正在气头上，一不注意就和进来的一拨人迎面撞上，打头的小家伙“哎哟”一声——她弯腰和谢嘉瑞说了声抱歉，随即直起来看向他们中间，“恭喜。”

什桉：“你也是。”

傅冰点点头，走了。林千帆后脚追到，望了望好朋友，匆匆解释：“……没撞到吧？唔，她心情不好……对了什桉，恭喜你。我们学校再见。”

大衣里是参加晚宴的着装，现下估计是不打算去了。

“跑这么快，我都还没问问呢……”文静看着俩人的背影吸了下鼻子，嘀咕，“心情不好什么，因为拿了季军？”

她们的朋友一走化妆间就宽敞了不少，许安南见没人了噗哧一笑，半开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冠军呢。”

宴会半个小时后开始，她们来这里蹭蹭房间，顺道和什桉汇报情况。

“这是你的帐号——本后援会会长帮你开的，截止目前你已经有三万六千多个粉丝了！”文静把她的手机塞给什桉，指着地方让她看，“喏，看看……这届网友彩虹屁吹得多好哇，慧眼如炬！”

什桉才在沙发上坐下，谢嘉瑞又巴巴贴过来。小屁孩儿一点没受比赛结果影响，一颗脑袋瓜好奇地凑到屏幕前，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努力辨别汉字，“哇，这上面说……”

她从尤莉那儿接过自己的手机看消息，一边应着：“……嗯？说什么了？”

“Lee很漂亮。Lee很棒。Lee有……嘁，什么嘛，坏蛋！”小嘉瑞邀功似的跟她打小报告，“这里有一个人说姐姐坏话——不过Lee别担心，他被好多人骂了耶。”

文静闻言凑过来，“让我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坏蛋？‘泄题’？‘黑幕’？拿来！看本会长不喷死他！……”

什桉等了许久仍没有回信，正预备打过去，小奚的信息便进来了。看完心稍稍一落，她起身找自己的衣服。

“找什么？”许安南问。

“我的衣服呢？”

“衣服呀……”她神秘地笑了笑，继续给“李什桉-share”要用的图修滤镜，“不清楚。”

猜到什桉准要回家，几个人是不可能把她的衣服留在更衣间里的，早丢到了某位帮凶的车上——一个个避开视线装傻充愣。

什桉看看许安南，看看文静，末了落在尤莉面上，“沈清晰？”

尤莉眨眨眼，不说话。

赶巧，什桉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沈清晰。她面无表情地接通：“你拿了我的衣服。”

“Wow，wow，什桉妹妹。别毫无根据地说这么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被人听到会误会我们的。”男人在那头肆无忌惮地笑，“兑现承诺？我周一到周天有空，想吃面。”

“好。”什桉应得干脆，“我的衣服在哪儿？”

“不知道，thatdepends。”

衣服绝对是被他“保管”了，沈清晰摆明了耍赖。她默了默，看了眼时间，“现在？都九点半了，蔡阿婆要休息。”

“不什桉妹妹。”话筒里有些嘈杂，声音到这里停顿了下，过了几秒道，“一会儿的舞会，穿着你的裙子来吧。”

什桉抬眼过去，女孩儿们化妆的化妆，进去换衣服的换衣服，仿佛早就猜到了这通电话的功效。小嘉瑞岁月静好地捧着她的水晶奖杯玩儿，嘟着嘴说：“姐姐，我的没你的好看……”

手机里的联系人不多，可奖项公布的那一刻还是收到了好些祝福。一班的班群，老师，前同事……似乎都知道了这场比赛的存在。她挂掉电话等了会儿，不知道在等什么，半晌，向小嘉瑞“借”奖杯拍了张照片。

“Jeremy？你爸妈在外面等你！”工作人员敲了敲门，示意谢嘉瑞跟他走。

谢嘉瑞不情不愿，扒着什桉的腰不放。什桉抱住他哄了几句，帮着工作人员一道送出去，小家伙在爸爸肩头挥着手让她给他发微信，一定要她答应了才肯依依不舍地扭回去。就耽搁了这么几分钟，再回到化妆间竟一个人都不见了。

她着实愣了会儿，想起要打开[妇仇者联盟]。群里一排消息，文静在后缀上加了一遛爱心，让她自个儿过去宴会厅。

“……”

咬准了她走不了。

选手们都受邀出席，也几乎没有人会拒绝这种结交名人的机会。各界知名人士集聚一堂交换彼此的资本动态和学术成果，即便遇到了冲突相悖的观点，今夜在一盏芬芳的鸡尾酒面前也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这个被用来举行酒会的下沉式中厅充罗着奢靡的拜占庭艺术风格，挑高的层顶，长条格局。大幅的色彩在水晶灯具的照耀下辉映，迸发出一种庄重的艳丽之感。

沿着半螺旋形的楼梯逐级而下，天花板、墙壁上满是用残破的碎瓷珐琅拼贴而成的宗教神学壁画、圣像，两侧柱廊外的垂直花窗通往相接的露台，薄纱遮掩着镶嵌金叶的彩色玻璃，是威严富丽的繁琐古典之美。

不间断的室内管弦乐队演奏在推开门的刹那悠婉入耳，侍者擎着托盘面带笑意，巡回敬让在人群之中。

刚开宴不久，大厅中央寥寥几对跳舞的人，逶迤的裙摆随着步伐轻摇。男女客三两四散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无一不握着一杯酒饮，漫谈。空气间浅浅飘荡着朗姆酒甜润的香气，时间在这里失去制约，没有人会急着离去。

也总有把品酒的趣味抛诸脑后的人，牛嚼牡丹似的往下灌。

吧台旁的高个子男人，手边的杯子已然空了多盏。他身边跟着几个稚嫩的女孩子，像可爱的小雀一样围着他热情啁啾，是年轻女孩儿独有的明快。男人朝气的面庞好不容易被正装拔高了沉稳气质，举止仍是不像话的，对着酒塔挑三拣四。

拎了杯橙汁混入酒液，冰块“哗啷”作响，立时搅混出好看的深金色。身旁的文静目不转睛地瞧着，舔了舔嘴唇。

沈清晰乐了，“想喝？”

三个女孩儿不迭地点头。

“未成年禁止饮酒。”他仰头一饮而尽，冰线沿着喉咙而下，浓郁甘醇的余味没多会儿便渐至味蕾，确实是不一样的好味道。

许安南“哥哥”长“哥哥”短地央着，文静软硬兼施，而尤莉趁他们闹着悄然够上了吧台……沈清晰把空酒杯放在圆台上，视线一掠，停在旋梯的方向。他眼睛眯了眯，勾起嘴角：“Princessscoming.”

沈清晰迈开步子走到旋梯底部，十分绅士地向什桉半伸出手，“Congratulations！”

清晰哥哥穿西装是挺像个人的，可怎么和她一样老盯着什桉啊……她使命在身，他干嘛？文静紧随其后，无语地拍了他一巴掌，“禁止搔首弄姿。”

沈清晰“喂喂”叫了两声，眼看着什桉被文静拉走，顺手从经过的侍者盘中勾下一杯酒来，“什桉妹妹，我带你去见Dr.McGrew啊？”

什桉的步子果真一停，有些迟疑，“……可以吗？”

“当然。”

文静对他们要去拜会大人物不感兴趣，朝她晃了晃手机，“早点回来，我们在那边。”

柱廊里的人不多，大都集中在舞池附近，以更好地欣赏宴景与人攀谈。什桉跟在沈清晰身侧，刚走了两步便被他塞了杯酒在手里。

“未成年人不可以喝酒。”

沈清晰失忆了一般，言之凿凿数落她：“Ifyoucan’tdrink，don’tgotothedance.”

“那你告诉我衣服在……”

他挑眉竖了竖食指，一径闲散地穿过了几道廊柱，扬声朝前方唤：“Johnson！”

两个相形悬殊的身影微微一侧，望过来，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什桉。麦克格鲁教授没理自己的学生，一圈白胡子更用力地嚅动，笑出了圆润的苹果肌。

什桉是先看见了景不渝的。

他的一只手收在裤口里，右手捏着浅碟杯细长的握柄，和学者站在一处。侧过身来的那刻，他的唇边还噙着丝与老师燕谈的笑意，暖煦的眸光和她的一碰，心里没来由的沉……什桉陡然慌乱起来。

她，还欠他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