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轰隆隆！
爆炸声起，惊得厅外众人，心头一紧。
“警示哨响，驰援之人可有回报？”
“秦风人在何处？”
云渐一边举目远眺，一边扯开了嗓子，在连绵轰鸣之中，高声质问。
轰！轰！
侍卫亦是大声作答，断续之间，却只听清了“不知”二字。
云渐眉头一沉。
“藤甲军听令！天地二队原地驻守，不可擅离！”
“玄字队前往偏门，掩护侍卫后撤，于垂花门御敌！”
“黄字队……”
长公主处变不惊，运筹帷幄，自有一番部署，十一却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皇帝：
“先前安排皇后与曲九暂避，是打算安置何处？”
“如今可到了？”
云泽还未答话，那禀报的亲卫却抢先开口，扬声道：
“先前……看……往……”
轰！
炸响间，他的话语，再次被空气吞没。
唯有嘴唇开合，隐约的两个轮廓——
偏门。
他们都在那。
不知何时，常醒竟生生停了攻势，落在他们身后。
青莲收手不及，一掌横拍，堪堪击碎她右侧假山，惊起飞沙走石。
银发随风，遮住了常醒神色。
只露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曲九在哪？”
她终于扬起了声调，不再平直陈述，事不关己。
亲卫却像是被那森森鬼气所摄，狠狠打了个哆嗦。
“曲……不在……是皇后娘娘与桂嬷嬷，点齐了五十侍卫，去了后院偏门。”
对，他们都不认得他。
他们甚至找不到他。
怎么救他？
“你去吧，这边我来。”
十一抬手，夺过云渐手中长刀，握入掌心。
似曾相识的长度、宽窄、弯弧，甚至连刀穗的编法，都一模一样。
前朝帝王钦赐的玉牌，五爪金龙，盘踞其上。
阳刻的忠信二字，笔力遒劲，正气浩然，又仿佛某种默然嘲讽，讥笑孟十一此生所为，堪称数典忘祖，辱没前人。
他却只是垂着眉眼，刀尖下指，摆开一个客气温和的起手式。
“青姨，再试试此刀成色，还剩几分？”
青莲侧首不答，远望着常醒身形连闪，顷刻消失视野之外。
半晌，方才慢悠悠地回头，正色问他：
“怎么，你的一文刀呢？”
十一仿佛是笑了笑，淡淡温柔，沉入眉眼。
“定情之物，自要珍藏。”
青莲挑了挑眉。
“黎重的刀，与你的可不一样。”
十一看着她，心中是从未料想的坦然。
“入我手中，皆为我刀。”
这世上的刀与道，自有千千万万。
他不追随，也不退让。
只要他活着，世间种种，是非、因果、爱恨，自会在他刀前，判然两分。
血色猩红，闪耀在他的瞳眸，瑰丽绮靡，宛如蔷薇盛放。
他却已毫不掩饰，安然处之。
青莲的脸色沉了沉。
“再与我动手，可是又不要命了？”
十一略展刀锋，听得宝刀破空，轻快长吟。
“今日婚礼未成。”
“自然是要的。”
要将云渐，变成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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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常醒身法极快，起落之间，便已瞧见了拔剑自刎的沐景，还有她身旁，横倒在地、血污满身的曲九。
常醒从未见过他如此涣散的神情。
苍白，僵硬，像极了书中厉鬼。
比她还像。
“常醒，常醒……曲九他……”
沐景的嗓音里，早已带上了哭腔。
“取他怀中红色药瓶，全都喂了。”
“好，好……”
“偏门大开，叛军入内，此地不宜久留。御前侍卫稍后便至，你随他们前往正厅，莫要耽搁。”
“你……”
“动作快些！”
常醒匆匆交代几句，鹤管家已揉身而上！鹰爪如钩！
那日偷袭之人尚且历历在目！只一交手，她便认了出来！
“常大人，又见面了。”
“怎不去瞧瞧曲大人？”
听了曲九的名号，常醒的眸子暗了暗，浓墨似的眼瞳里，淌出杀气淋漓。
她并不答话，唯有掌中真气肆意奔流，激起红绫招展，遮天蔽日！
血色漫涌，天地齐喑！
她竟宛如鬼界之主，招魂幡起，召唤枯骨无数！
云中鹤先前与她交手，尚且伯仲之间，哪知她忽得神兵在手，如虎添翼！
浓郁死气，几欲择人而噬！
他不惜暴露身份，对曲九痛下杀手，不过是为控制皇后，引以为质，逼迫皇帝方寸大乱……
绝非在此与人死斗，拖延时间，甚至舍下小命。
审时度势片刻，他的功法一变，陡然便多了几分飘忽，口中却不消停：
“常大人，可真是不急。”
“不如，先去听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曲九摆明了失血过多，神智不清，那几颗药丸，也不知拖得几时。
鹤管家何等人物，埋伏多年，消息通达，更是惯见权谋生死，甫一开口，当然要杀人诛心。
果然，话音方落，便见常醒手腕轻颤，连带着长绫气劲，也倏尔弱了两分。
云中鹤趁隙借力，竟是远遁而去！
“站住！”
常醒真气凝练，聚于一线！
那飘散红绫，竟变幻随心，凝做□□，飞掷而去！
赫然便是今日正厅，青莲杀招！
嘭！
鹤管家凌空折身，拼着左手不要，堪堪击飞绫枪！
旋即调反身形，破风而下！
瞬息之间，红绫既失，区区黄口小儿，能耐他何？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嘭！
云中鹤铁爪翻飞，生生插入常醒肩头！
她却不避不让，微凉瞳眸，荒芜一如既往。
等他觉出不对，时辰却已晚了。
只见她右手一招，那□□竟如有灵，激射而回！洞穿他后背胸腹！
炽热鲜血，落了常醒满脸。
她微微抿唇，拨开了肩头那只右手，血色满溢，愈发染了满身。
她的唇色却依旧寡淡，清冷得毫无生气。
也终于回过身，去看那个躺在地上，稍稍醒转的人。
曲大少爷死到临头，却是死不悔改的。
及至此刻，他竟还在勉力抬手，化去易容，露出张清秀俊俏的娃娃脸——
若是没有那三道爪印的话。
偏偏，那一双狐狸似的眼睛，还要弯弯地看向常醒。
“这样……好些么？”
他还在挂念着临死模样，非要问她。
常醒跪在他的身前，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他又没心没肺地笑。
“你不会撒谎。”
“看来是太丑了。”
咳，咳咳……
他低低呛了几声，鲜血便又落入常醒的手心，糊住她斑驳掌纹，半生命运。
她看着他，仿佛是想为他渡入真气，却又想起自己鬼门一脉，周身死气。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没关系，你不是大夫。”
“不怪你……”
他用力抬手，迟疑了一霎，终究只摸了摸她雪白的发梢。
纤细柔软，像个小女孩儿，轻易便网住了他的心头，生出半分微末的贪恋。
“记得戴上耳坠，来我的葬礼。”
“我想看看你……”
“常小酒。”
他扬着唇角，干干净净地笑。
“你可要认得我。”
化成灰，下辈子，也要认得我。
此刻，偏门之外，无数兵马涌入，山呼勤王。
御前侍卫依院墙驻守，弩机开合，弦惊如雨。
午后的日光，绚烂似火。
有人，此生身处长夜。
还以为再无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