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二两三钱半

《大道二两三钱半》

第97章 白鹿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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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时间,火锅到最后都会变成一锅杂烩汤。哪怕是青城山的铜锅,也没有摆脱这条定律。

当大师兄尝试着打一个土鸡蛋进去的时候,苏蕴终于忍不住道:“是觉得锅里还不够糊吗?”

二师兄凑上去看了看锅,夹走最后一块五花肉片,又看了看锅里的萝卜片道:“土豆已经煮化了。”

苏蕴看了看大师兄,又看了看二师兄,最后只好对着小师弟喝道:“能不能快点捞完?”

叶三看了看自己满满登登的碗,又看了看满满登登的锅,深觉一口大锅又扣到自己头上,只好将头埋得更低一点。

苏蕴看了看尝试着将鸡蛋洗干净扔进铜锅的大师兄,又看了看准备将丸子豆腐扔进锅的二师兄,怒而拍案道:“喝酒。”

苏师兄酿的小酒,下雪的时候才从树根边挖出来,叶三提了两壶小酒偷偷溜出去,并且小心将门掩好。

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碗筷相交声,然后只剩了汤水煮沸的声响。

苏蕴若有所思地看着开合又关上的木门,道:“云清呢?”

大师兄想了想要不要将门关紧些,听到这句话回答道:“聊了会儿,他应该回屋了。”

二师兄往后靠在椅背上,嚷道:“要我说,就算不是人,那也是青城山的好孩子,你何必把他吓走?”

大师兄迅速反思了一下自己谈话的内容,顺道反思了一下云清的身份,觉得实在谈不上“吓走”一词,就放下筷子道:“他年纪不小了。”

二师兄吹胡子瞪眼道:“年纪能大到哪里去?我入门的时候都二十多岁了。”

大师兄沉默地舀起煮熟的鸡蛋,沉默地闭上了嘴。

苏蕴看了看大师兄,又看了看二师兄,无奈摇头道:“喝酒,喝酒。”

叶三提着小酒,在积雪里走了很远,走到了山顶的断崖边。

从这个角度向绵延青山看去,雪光如银,青山寂寂,与以往的风景相比,多了一点其他的意趣。

叶三晃了晃手里的小酒壶,拔开瓶塞喝一口。晚风伴着雪光,更添寒意,他坐在茫茫的青山里,在荒凉的山顶上往下看。

镇子上灯火通明,再过一段时间,新春就要真正来临。

人间的新春,是他很熟悉的景象。但是节日真正来临之前,他看着山下欢腾的人间,隐隐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想到石桥村里的白菜和磨坊,驼背的杂货铺老板和凶悍的村长,他晃了晃双腿,孤零零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

在他离开石桥村以后,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叶三以为,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慢慢过去的。

可当他坐在苍天之下,青山之上,将尘土掩埋的一些往事挖出来,才发现里面掩藏的血腥味半点没有减少,那些血气日日夜夜钻进他的骨头里,像是受伤的骨头,到了雨天就开始隐隐发疼。

村头的老人曾经告诉他,人不过就是天下地上的一些蚂蚁。可当蚂蚁有了喜怒哀乐后,无论如何,性命也该变得重要一点吧?

至少不该是被高高在上的修士们,随意地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叶三喝一口酒,酒水冲进胃里,热气渐渐翻涌上来。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像是被酒水杀过一般的炽烈,几乎能透过眼前风雪照亮黑夜长路。

不是所有的血迹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的。

但是旧的血迹可以被新的血迹覆盖。

叶三笑了笑,随手将空了的酒瓶扔下山崖。酒瓶在风里急速下落,很久才发出微不可闻的落地声响。

第二个小酒瓶放在石头旁边的雪地里,被冻得很凉。叶三拿起酒瓶晃了晃,然后改变了主意。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师兄的院子里,拍了拍大白鹿的脑袋道:“商量个事儿呗。”

啃菜叶的大白鹿一怒抬头,两支长角直接甩到叶三脸上来,叶三揉了揉脸,毫不客气按下它的脑袋道:“听话。”

大白鹿惨叫出声,两只后蹄作势就要扬起来。惨叫声顺着窗户传到屋内,刚刚夹起一片萝卜的大师兄无奈道:“听话。”

大白鹿的后蹄啪嗒放了回去,三分愤怒五分委屈地盯着叶三,叶三揉了揉它的耳朵,捡了几根干草编了编,从小酒壶耳朵里穿过,然后挂在了白鹿脖子上。

白鹿很快地消失在深山里。

云清将窗户关得更紧一些,然后捡了几块干布,塞在了墙壁和屋顶的缝隙里。

屋外传来一阵很急的声响,并不像是人类的脚步声。

他好奇地打开了木门,猛烈的风雪铺面而来,迷得他双眼一时睁不开。

等适应了屋外的寒气后,云清看见了一抹比雪更白的颜色。

漂亮的白色雄鹿站在他面前,高高扬着华丽双角。美丽的胸脯上,挂着一个小小酒壶。干草编织成的简单绳结挂在它的脖颈上,瓶口堆积了很薄的一层雪。

云清笑了笑,对大白鹿点头道:“多谢。”

大白鹿听不懂人话,对于自己忽如其来的苦差十分不满地哼哼两声。云清小心将酒壶从它脖子上摘下来放回屋内,然后捡了几根水萝卜放在布兜里,挂在鹿脖子上。

不知道为什么,白鹿并没有急着离开,它好奇地嗅了嗅云清,发现并没有闻到类似人类的气息,就站在门口拱了拱他。

云清耐心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又放了几颗蜜饯和一袋花生进去。大白鹿带着一兜吃的,再一次消失在深山里。

云清提起小小的酒壶,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打开酒瓶走出门外。

门外的雪下得正猛,很快在他头发上落了一层白色。

他举起酒壶,朝山顶的方向扬了扬,笑道:“多谢。”

风雪吹着他的长发,虽然有些凌乱,却有一种透骨的灵气。

他喝一口酒,朝山顶的方向再次晃了晃,再次道:“多谢。”

云清缓缓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勾,身边的风雪忽然变得温柔起来,迷蒙的雪夜里,他一个人在门外,喝两个人的酒。

叶三坐在山顶的悬崖边,提起从屋外翻出的新酒。

他不朝山下看,也不准备下山。他喝一口酒,朝山道的方向晃了晃,道:“喝酒。”

他们距离很远,这样的夜里,他们看不见对方,也听不到对方说的话。

但是他们都在喝酒,他们的身边都在下雪。

白鹿急急忙忙从深山里跑回来,站在叶三身边。

叶三拎了拎它脖子上的布兜,顺手拿起里面的水萝卜扔地上。大白鹿低头啃萝卜,叶三拿出布兜里的蜜饯和花生放在石头上。

叶三咬了一颗蜜饯,觉得太甜,就用手指捏碎花生,丢一颗放进嘴里。

他喝一口酒,剥一颗花生。

无论谁看见他们,都会觉得这是两个很独孤的年轻人。

无论是什么年级的人,在这样寒冷的雪夜里,一个人喝点小酒,都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

况且他们两个人都在想一些过去的故事。

叶三在想他的石桥村,云清在想他的黑森林以及……更远的十多年前。

然而有谁能够想到,他们并不是两个特别孤独的人,他们甚至像是在谈情说爱。

又或者说,有些人谈情说爱的方式,本身就很特别。

这样的夜晚,上京也在下雪。

京兆府的张大人急急忙忙走回家,喝一碗灶台上温着的汤。他喝得太急,有些汤水就粘到胡子上,家里的女人早已退了下去,他推开窗子,一个男人猛地窜进来,一把撤掉脸上的□□。

“草原上可能要有大动静。”他找了个凳子坐下,看了看张庆身前的汤盆道:“还有喝的吗?外面太冷,给我来一碗。”

张庆放下筷子道:“先说正事。”

“昭武蛮王隐有反心。”他干净利落地丢下几个字,用力搓了搓手道:“旧王刚死,新王上位,草原上出了这么一位雄心壮志的新首领,不是好事。”

张庆拿起汤勺,手顿在半空中,或许因为震惊,白瓷的勺子被捏得四分五裂。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开始喝汤。屋外的侍女敲了敲门,端进来一份新鲜的鸡汤。

椅子上的男人单手接过,顾不上烫先喝几口,等整座府邸恢复安静以后,他才继续开口道:“我从草原上回来的时候,听说昭武已经吞并了周围五个小部族。这些部族太小,距离大翊又太远,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回来。”

张庆喝完汤盆里最后一口汤水,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和胡子,将碗筷推到一边,拿起纸笔开始写字。

男人往后退了几步,确保自己的距离和角度看不清字迹后,才开口道:“今年对草原来说是个好年头,夏秋下了不少雨,草足够茂盛,牛羊喂养得很肥,只怕战马也已经喂饱了。”

张庆摇了摇头,道:“这事来得不是时候,年后我要去衡山郡赴任了。”

男人回头瞅了瞅他,疑惑道:“好端端的,您被下放了?衡山郡啊,那可是小宗门最多的地方,您刚刚让陛下出台道田税,就被下放到衡山郡送死?”

张庆摇头道:“一个个的,口里没遮拦。好话不说,先咒我死。”

男人就笑笑,道:“怨不得我,您自己清楚这条税目惹了多少道士,可别到时候死在衡山郡,让我们几个千里迢迢跑过去给您收尸。”

张庆不再说话,他下笔很快,纸上很快写满字。

屋外的雪也下得很大,很快盖住了院子里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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