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绝杀之机

喊杀之声震动寰宇，地表的沙子都在止不住地震颤，屠各却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弯刀，努力的伸手向前，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

在他面前的，是浑身浴血的沙尔汗，还有他那头口鼻之中喷出鲜血的坐骑骆驼。

“不该如此才对……不该……如此……”屠各口中呢喃着最后的话语，沙尔汗却没有心思理睬，刚刚的一切，即使他这样强大的人，也一时有些难以平复心情。

时间来到半个时辰前，沙尔汗被围困在匈奴大军中央，被人用弓箭牵制，无法逃脱。

救人心切的东胡人在没有了主心骨后，彻底失去了章法，胡乱地冲向了匈奴人的阵型，被一点点歼灭，如果局势再这样走下去，这将是一场值得被传唱千年的史诗（古游牧民族的历史多以歌谣形式传唱），会是一场堪称典范的围点打援战役。

然而，屠各踩着沙尔汗的大名成就新一代传奇的理想，终究是没能成功。

救人心切的东胡战士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比屠各预计的还要高，或者说，在经历了与匈奴之间太多的战争后，这些原本只能称之为绵羊的家伙，也长出了犄角，成为了山羊。

战场上的双方在这一刻达成了诡异的和谐，东胡大军所在的方位，这些失去头领的战士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阵型，层层逼近。

匈奴人抵挡的阵型也由原本的散乱阵型变为了弧形。

可以看得出来，东胡战士一直在试图以人数的优势对匈奴人进行合围，想要形成一圈套一圈的内外联动，即让匈奴人以圆阵在内，东胡人以大圆阵在外。

若是阵型完成，那屠各费尽心思对沙尔汗的埋伏就成了为自己和匈奴前锋大军挖开了一个大坑，只要沙尔汗能够在最内侧存活一段时间，东胡军队很容易让攻守再次易主，并且取得无可逆转的胜利。

一直在观察着战场的屠各自然看出了这些东胡人的意图，不得不说，在跟随了沙尔汗这样的宿将许久后，这些东胡人的作战水平早已远远甩开匈奴曾经的那些敌人许多了。

屠各的应对方式很简单，那就是机动支援。

东胡军队没有意识到，在他们选择这样的战术时，无意间将自己的战斗半径拉大了，东胡军队的战士们想要到达包围圈的任何一处地点，要付出的时间比内部的匈奴人要多出几倍！

而处于即将被包围状态的匈奴人，此时看似辗转腾挪的空间变小了，但是同时他们各个位置之间进行支援的时间也缩短了！

于是就能看到，东胡人对匈奴人即将合围时，原本处于中心位置的匈奴人瞬间分散至两翼，加大了两翼的防御力度，将东胡军队推出好远，让即将成型的包围圈再次回到只有半圆的状态。

待这些东胡人被打退后，匈奴军队又急忙在各自精锐的带领下回到中军，将阵型变回弧形，集中力量抵御正面之敌，防止敌人从正面突破。

双方来回拉扯，远远看去，整个战场就如同个皮筏一般，一会儿紧缩，一会儿涨大，而东胡军队就像是皮筏表面没有褪干净的毛，在一次次膨胀与收缩中被一点点清除。

屠各主动将自己放到防守位置，以围点打援的方式逐步清除东胡军队的有生力量，并且这一战术确实奏效了，此时此刻，他不免有些志得意满，想起刚刚陨落的休屠王，屠各相信，父亲知道后，也一定会为自己感到欣慰吧，

与此同时，屠各看着沙尔汗手上的武器挥舞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心中的隐隐担忧也慢慢放了下来，“果然，终究也只是个凡人。”

在简单思索一番后，屠各对着身边的亲卫们吩咐了一声，“别让他死了，我们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彻底打败东胡人！”

这句话是吼着说出来的，屠各可不只是说给属下听的，更重要的是要打击还在负隅顽抗的沙尔汗，果然，当沙尔汗听到这句话后，有了一瞬间的失神，右臂上被一支箭矢划过，手中的弯刀几乎脱落。

屠各见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这样冷静的人都能发出如此放肆的笑声，可见此时战场上的局势对匈奴人是多么有利。

沙尔汗有些急了，在自救之余，他并不是没有关注战场，按照他的估计，匈奴人此时还没有抹除东胡军队在人数上的优势，想要取得决定性的优势，更是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可是沙尔汗此时也不敢迷信自己的判断，东胡战士的进攻一次次被逼退后，匈奴这边的战意在不断高涨，东胡的进攻力量却在一点点削弱，此消彼长之下，半个时辰内匈奴取得绝对优势也未必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沙尔汗真的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酸痛感，显然，即使对方有意放水，自己也努力节约了体力，但是人体终究是有极限的，更不用说长时间全身心地防备箭矢，对于心神的损耗更是远远大于体能。

沙尔汗知道，不论是屠各所说的半个时辰还是自己估计的一个时辰，自己都不能再等了，再这样下去，即使这些匈奴人再怎么放水，自己也要体力不支倒下了。

“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沙尔汗的眼角弯曲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目光狠狠地盯在了屠各的身上，破局之法只有一个，就是解决这个在战场上如同狈兽一般指挥着群狼的存在，只有他消失了，东胡人才有机会改变战局。

可是沙尔汗也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真的太像传说中的狈兽了，传说狈兽前肢不全，无法以武力捕捉猎物，于是要爬在狼背上以智慧帮助狼群捕捉猎物。

这个年轻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武艺平平，否则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也不会一直躲在大军中后方，这种行为在匈奴人的指挥者里是要被鄙视的。

看得出来，年轻人对于自己的实力有清楚的认识，打了这么久，甚至没有离开过亲卫半步，没有给手下的人添一丁点的麻烦，这样冷静的人，真的是不好对付。

愣神间，沙尔汗用眼角余光瞥见又一支箭矢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飞来，直取自己的肩窝，正打算躲避之际，沙尔汗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本打算旋转的身子猛然听了下来，为了显得自然些，沙尔汗还顺手劈开了一支本没有威胁的箭矢，任凭那支诡异角度飞来的箭矢刺中自己的右臂肩膀。

“啊！”

屠各被这一声不甘的惨叫吸引了目光，自从被围困起来后，沙尔汗一言不发，这还是他第一次发出声音，而且还是如此凄厉的惨叫。

屠各微微抬手，周围的人立马停止了进攻，让他能够看清包围圈中沙尔汗的模样。

只见沙尔汗右臂流血不止，肩膀上插着一支羽箭，手中弯刀落了下来，不过没能等掉到地上，就被沙尔汗用脚尖勾住。

此时的沙尔汗，右脚勾着即将坠落的弯刀，左脚拼命控制着骆驼，右臂鲜血淋漓，下垂于身侧无法动弹，左手握着短矛横在胸前，无端地生出一派悲壮之意。

屠各从沙尔汗的眼底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神采，那是猛虎在被群狼撕咬至死前的不甘和落寞。

看清了这个被传唱了半生的英雄最后的惨状，屠各仿佛失去了兴致，淡淡挥手，箭雨再起，不过这次的箭雨，明显稀疏地有些夸张了。

当屠各的目光从沙尔汗这里移开，转向正在逼退东胡进攻的大军所在方向时，沙尔汗露出了残忍的微笑。

“果然如此！”

沙尔汗一直知道对方在故意留着自己的性命，也早有放松抵抗换取对方降低攻击频率的想法，可是当时看到了那个年轻首领的眼神中对自己的那抹担忧，他没敢冒险。

接连被这个年轻人翻转战局，让他丝毫不敢小瞧了这个看似稚嫩的家伙，别的不说，就只说自己已经落入包围圈，但是他却仍然将自己当做最主要目标，截杀援军反而被放在其次，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个人心性坚韧，不会轻易被外物动摇。

若是一开始就以这样的苦肉计来换取些许喘息之机，沙尔汗相信，那个年轻人会毫不犹豫地命人射杀自己。

于是，他只能真的使出浑身解数来求得保命，只不过，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武艺一般后，他在抵抗时会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受一下皮外伤。

这些伤口可以为自己的“虚弱”铺垫一个合适的理由，同时，伤口传来的痛感也能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在听到年轻人那句故意喊给自己听的话后，沙尔汗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心念急转间，沙尔汗决定试探一下在“受到重伤且无力反抗”后，年轻人会不会出现些许失误，事实证明，他堵对了！

年轻人身边的亲卫们几乎达到了心意相通之境界，从年轻人的表情中领悟到了他要继续留着沙尔汗的意思，于是，攻击频率低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程度。

沙尔汗“艰难”地用短矛磕飞一支箭矢后，左臂也被一支箭矢划破，鲜血直接喷射而出，看样子竟然是射断了某根血管。

紧接着，一直跟在屠各左右极少出手的两名守卫头领模样的人瞬间左右开弓，两支箭矢飞向了沙尔汗的心窝。

叮！

噗！

一脆响一闷响先后出现，这两支箭矢一支射中了沙尔汗的短矛，并且以巨大的力量带着短矛从沙尔汗手中飞出，一支箭则穿过了沙尔汗的左肩，顿时沙尔汗的两只手臂都被废掉。

这时，屠各缓缓转向了沙尔汗，露出了不可一世的高傲表情，原来，刚刚的他并没有就此相信沙尔汗真的受伤，而是在怀疑沙尔汗只是借着受伤之名想要找到缓和之机。

他这样聪敏的人，怎么会忘记，就在刚刚，沙尔汗突然使用左手给了自己一个惊喜，这个闻名草原的勇士，极有可能是一个左撇子！

看到受伤的是沙尔汗的右手后，对他的怀疑更加强烈，于是假装放松警惕，想要试探沙尔汗一番，在沙尔汗左手轻伤之际，以眼神示意自己最信任的两位亲卫动手，就是想要逼迫沙尔汗在最危险的时候下意识出手，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受伤了，是不是真的体力快耗尽了。

当沙尔汗左肩被射中，手中最后的短矛被磕飞的那一刻，屠各终于彻底放心了，猛虎的爪牙已经脱落，他再也无法对自己形成任何的威胁了！

看着沙尔汗严重露出的绝望神光，屠各仿佛已经听到了日逐王在王帐前对自己大肆赞扬，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荣光都聚集在了自己的身上。

“沙尔汗，你终究还是败了！”

沙尔汗没有说话，两条胳膊下垂着，身子低伏在骆驼背上，失去了沙尔汗的保护，骆驼身上不知何时也鲜血横流，此时正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沙尔汗已死！”

屠各身边的亲卫们开始四处奔驰着宣告这个消息，即使他们都知道，沙尔汗还有一口气在，但是，在屠各眼里，这样的人，和死人有什么区别呢？

东胡战士们不愿意相信这个消息，他们最伟大的战士，心中最后的依靠，怎么可能在决战的第一天就这样死去呢？

“匈奴狗在骗人！随我冲！救回大人！”

“冲啊！”

不知道是真的对沙尔汗有无尽的信心，还是仅仅不愿意相信这个令人窒息的消息，东胡战士们集体对这些匈奴人发出了反驳的声音，并且开始了更加猛烈的冲锋。

噗通，沙尔汗从骆驼背上掉下，屠各看了一眼后，淡淡对身边人说到:“你们太莽撞了，我原本打算活捉他给日逐王献礼的。”

对他知根知底的亲卫当然不会以为自己这位小王子是在批评人，他话语中那股自豪与骄傲，任谁都听得出。

是啊，曾经的勇士青羊王在听说要与沙尔汗作战后，吓得弃城而逃，还释放了瘟疫之源，最后也没能杀了沙尔汗，反而是青羊部落就此毁灭了。

如今，武力不如那些所谓勇者的屠各，却完成了勇士们无法做到的事情，屠各很想指着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问问，到底谁才是草原上最值得被尊敬的战士，谁才是真正的勇士！

“去！把沙尔汗的死讯传开，总有人会明白，事实不是你想要抗拒就能抗拒的。这一战，我们胜了。”

除了身边最后两个亲卫之外，原本护卫在屠各身边的所有人都来到了战场前线，他们绘声绘色地对敌我双方传递着沙尔汗死前的惨状，一点点提高着匈奴的士气，瓦解东胡的军心。

看着叫喊声越来越平静的战场，屠各满意地点了点头，“结束了，有此大胜，待大军汇合，我方士气高涨，未必不能直接击破东胡大军！”

“王子说得是。”两位亲卫随声附和着。

“想法挺好，可是，这场大战，还没结束呢。”

一个幽冷的声音传来，屠各瞬间想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可能，当他侧头看向沙尔汗“尸体”所在方向时，却看到了一骑无双的悍将！

骆驼的缰绳缠绕在沙尔汗左臂之上，右臂被左手狠狠抓在胸口，骑着骆驼的沙尔汗，如同一个无臂骑士一般，冲杀而来！

此时屠各才发现，沙尔汗坐骑骆驼身上的鲜血，竟然没有一处是真正的伤口，都是沙尔汗将自己的血抹在了骆驼身上！

“是了，如果他愿意放弃坐骑，早就能躲在骆驼身下，不必费力抵挡了，我都没有听到骆驼惨叫，它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伤口以至于无法站立，原来，它一直在被保护着，原来，他一直在让它积蓄力量。”

两名亲卫的存在没有给屠各一丝安全感，事实上，看到骆驼奔驰起来的那一刻开始，屠各就知道，自己的生命，结束了。

一个弯腰，沙尔汗躲过了一左一右杀来的亲卫，然后半眯着眼，露出狠辣的眼神，“去死吧！”

右脚飞踢而出，早早被勾在脚边的弯刀激射而出，直取屠各胸口，透体而过。

“不该如此才对……不该……如此……”

沙尔汗缓缓伸出右手，拔下弯刀，随手斩落回身的两名亲卫，然后淡淡说到:“战场上，哪有什么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屠各苦笑着闭上了眼睛，原来，直到绝杀自己的一刻，他都还藏了后手，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在装作右臂受伤，让我放松警惕。

“沙尔汗，你错了，这就是本该如此，这就是天经地义，你藏的更深，所以你赢了，这一战，我，输了。”